著名诗人李少君怎样评价上饶诗人

上饶县门户网站 www.srxzc.com 来源: 时间: 2015-12-31 09:20:07 阅读:加载中..

青山绿水是最大的现代性

著名诗人、《诗刊》副主编 李少君

  在一次诗歌研讨会上,关于何谓现代性引起争议,有评论家认为现代性就是揭示人性之恶、呈现生活的琐碎平庸和一地鸡毛,我对此不敢苟同,我认为这恰恰是制造精神的雾霾,我说:在我看来,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就是最大的现代性。我的意思其实是,对青山绿水的尊重和热爱,其实暗含着生态意识,而生态意识恰是最现代的意识。

  众所周知,在中国传统美学中,对于诗歌及艺术的评判,其最高标准就是有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称:“有境界则自成高格。”所谓境界,其实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与相互映照。境界就是人对自然与世界的认识层次和领悟深度。山水之中自有道,古人说:“山水映道”,瑞士哲学家阿米尔称 :“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 以心领悟自然与世界,达到一定层次后,心与天地合一,生命与宇宙融为一体,得到心安。海德格尔也有类似的见解,他认为,人是处于天地人神的循环之中的,人应该“倾听”、“领会”与“守护”最核心的那些部分,如此,才能“诗意地栖居在世界中”。

  “美国文明之父”之称的爱默生曾经强调 :人类应该遵守两句格言,一是认识你自己,二是研习大自然。《沙乡年鉴》的作者奥尔多·利奥波德提出“土地伦理”,呼吁人们尊重大自然,他说:“人们往往想当然地认为野生生物就像和风和日出日落一样,自生自灭,直到它们在我们面前慢慢地消失。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高质量的生活是否要在自然的、野生的和自由的生物身上花费钱财。我们人类对于整个生物界来说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那么能够真真正正看到自然界中的鹅群的机会比在电视上看更重要,有机会发现一只白头翁就像我们有权利说话一样神圣不可侵犯。”曾是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诗人施耐德中年后对其早期追求进行反思,为解决现代人心灵疾病,回归自然,隐居深山,提出“地域生态性”的概念,强调保持地域生态完整性,人与自己所在的地域、土地保持相 互尊重和谐相处,维护地域的整体生态。这样的地域生态意识,对于中国当代诗歌或许也有一定的启迪。

  江西曾经被认为是一个后发地区,但如今风水轮流转,又被当做生态环境较好的适宜居住的地区。江西森林覆盖率一直位居全国前列。我曾和江西诗人们在江西大地上漫游过,总是能见到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也总是能邂逅各种奇花异草,甚至,还经常可以看到天空中点缀着几只飘逸的白鹤。江西是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土地。我和江西诗人的结识,也多在江西的美丽的山水间,所以对江西诗歌的印象,也是清新明亮的一片绿色。这次读到傅菲、林莉、徐勇、渭波、熊国太五位诗人的诗集,果然如此。他们诗中充溢的,都是对家乡的情感与热恋,对土地的沉迷与挚爱,对自然的倾听与领悟。

  傅菲的自然之诗颇具典型性,傅菲一直在江西、安徽一带从事教育工作,平时流连于山水之间。他陪我登过三清山,游过新安江的秋浦,他曾把这些都写在诗歌里。他对山水的迷恋,既有现代隐士之风,又有田野考古工作者的热情和劲头。他常常不单纯写自然,也会写到历史和地理的勘探调查,比如他对秋浦的探秘,“秋浦 / 譬如 旧日怀抱,那里有很多故人 / 你也认识 :紫荆,杜鹃,七 姊妹花 // 石台有足够的宽度,把春天铺开 / 采茶的女子在 坡地挽个竹篮 / 摘下嫩芽 ;大野小镇静虚在午后时分 / 不轻易被人惊动”;傅菲山水之诗里经常洋溢着一种飘逸之风,比如“白云运送到高高的山梁,草青草长 / 鲜活的水 流陷入大雁的翅膀 / 乳酸草纠结大地的盛美 / 啊,啊,啊。 雁叫之声灌满我内心的沟壑 / 迁徙是一种命运。我交付于它 / 每每我站在河岸,看大雁飞过 / 像一行墨迹渲染了旷芜的天空”,他总是能从具体的场景引向意境高远;还比 如对故园的深情,“河湾有零星的屋舍,菜蔬油绿,荷花十里 / 昨夜的风,从你口里吹出来,软软的 / 蚂蚁抬着昆 虫走过潮湿的苔藓 / 我要跟随蓝水河去流浪 / 河水流过的地方都是你的故园 / 芳草青青,梨花一遍又一遍地开过墙 垣”,人的命运在自然之美的映衬下,美好而让人惆怅。

  确实,根源于土地的写作是扎实的,值得信赖的,这种有来源的有根的写作,需要执着和韧性。林莉虽然是一位女诗人,但多年居住在一个鄱阳湖边的小城市,她的写作,是一种向土地挖掘的写作,比如她写渔民,“一些星子悬在命运的穹顶,璀璨,凛冽/另一些落到了湖水上, 一闪一闪/像无数做梦的银鱼跃出湖面。//……原野回到自身的宁静/一张生活的网被众多的渔夫拉紧,一尾鱼/ 的寂静压住了整个悸动着的湖。//……七尾红鲤在湖边饮水,堤坝上隐隐传来 / 渔民连夜出鱼的‘呦嗬呦嗬’声”, 把渔民生活的感受和劳作方式写得惟妙惟肖,而这一切在美丽自然的背景下,令人心中一动。林莉若没有长期的渔民生活感受和体验,不可能写的如此细腻而精确,不可能把渔民生活独特微妙的氛围传神地表现出来;还有《秋天里的事物》:“正是收稻时节,田野胞胀着生育的气息 /成群的稻子凝重、饱满,热辣辣地铺排开来/太热烈的事物总让人无端生出绝望感/所有的声响都渐渐弱下来,只剩打谷机单调 / 地转动,操镰的那几个女人看上去疲惫而迟缓 / 田野真大,茫茫的一片,在其中劳作的 / 人是那样小而孤单。稻浪再大些就能把她们淹没/在一株弯腰的稻穗里这些简单的人浑然不觉自己 / 植物的一生正被消 耗—”,对自然的惊叹和对命运的感叹融合一起,让人心中滋味百生。

  长久地恪守家园,还会发现那些神秘之物,发现那些深藏在背后的生活秘密,徐勇的诗歌就是例证,他的《我们常常谈起那个夜晚》一诗,我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就非常喜欢,只有长期生活在空旷、广阔和宁静之中的人,才会有如此奇妙的感觉:“一个夜晚,它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 / 月亮,而是皎洁的月光下 / 找不见谁的身影 // 一个 身影,它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被找见,而是发现之后那个人 / 转身离去。”徐勇对家乡的母亲河——信江的热爱也很动人,有意思的是,其他四位诗人几乎都写到过这条与各自的人生相互纠缠和难解难分的江,徐勇是这样写的:“哦信江,是不是,我对天空 / 抱有过高的幻想 // 是的,我不是一只鸥鸟 / 我的幻想 / 不能抵达最高的天 上// 而天说暗就暗了 / 当最后一点光突然消失 / 信江呀! / 我愿随北去的水草终生流浪 //……有没有一种水流走了会漂回 / 一觉醒来 / 江水已不是昨晚那样// 有时多么急促 / 有时多么缓慢 / 呵!一生要绕过几道山湾 // 信江!我是 不是来得太晚 / 浩大的芦苇荡,将如何安顿 / 蟋蟀窃窃私语的不安 //……那年中秋的晚上 / 我是一匹带伤的狼,独自伤徨在江岸/猛然瞥见/一株庄稼的目光/比冷月还暗。” 也许,每个人的家乡都有一条这样的江,让你一提起来就百感交集。

  渭波是一位诗歌老将,他的人生经历也许更坎坷,感概也就愈多,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的感受,“我坐在江边 凝望浑浊的水天 /宛如伶仃的白鹭 / 错过群栖的涂滩和四 月的芳菲/成为潮汛的陪衬/船帆、水草、鱼虾/这些漂 泊的骨骸 /一再纠缠暴雨的秘密 / 在风浪里叩击泡沫 掀起 碎裂的波纹”,有些辛酸,有些悲悯,他从家乡的一条江里看到了自己的生活和影子;另外,似乎是他的生活经验给予他人生启示,他写《磨刀》,“雨天,我蹲在滴水穿墙的檐下 / 将惯用的柴刀扶到泪流满面的磨石上 / 磨——/ 磨着单薄的锈钝、残存的锋口 // 我知道,我的四周总有许多黑白相交的事物/ 随雨水出没、沉浮、隐伏 / 不断改变 一枚针与一群铁器的硬度 / 一把刀与一群刀手的距离 // 面对多雨的天气 / 我唯一可以放松心情的是磨刀 / 直到磨灭自已架在刀刃的身影”,虽然生活残酷无情,但凛冽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彻底击倒他,让他还有反省和思索。

  比起其他四位诗人,熊国太是唯一一位早已离开家乡 的游子,他读书上大学后离家乡越来越远,一直走到了温州。但正因为如此,他对家乡的描述反倒更细致全面,感情浓度也最浓烈,他恨不得把家乡的一切都写在诗里,看看他的诗歌标题就知道了,写家乡植物花草的有《柚花如雪》《六颗枇杷》《杜鹃曲》《受伤的芦苇》《梅花瘦》《葵 花开》《睡海棠》《燃烧的棉花》《桅子花》《沿阶草》《不 许惊扰我故乡怀孕的稻花》《菖蒲》《忍冬草》,写家乡动物鸟类的有《燕巢》《布谷鸟的叫声》《饮露的蝉》《入秋的蟋蟀是怎样鸣叫的》《白鹭》《蝴蝶》……他一一罗列家 乡的各种谱系,几乎用诗写成一部家乡的风物百科全书了。但正是在这种对家乡的强烈的情感中,他由热爱家乡、保护家乡萌发出了一种生态忧患意识,就如他在一首诗《耶溪河悲歌》里所忧虑的,“一条现实主义的河流 / 细长、律动、呢喃。上游是造纸厂 / 中游是一座小县城 / 下游遍布朴素的村庄和庄稼 // 还有树林、田野、蔬菜园 / 连缀在河的两岸 / 还有农舍、乡镇企业、美容店 / 镶嵌在河岸的 空白地带//于现实主义的源头/造纸厂日夜吐出污浊之 水 / 一条流动的黑纱巾 / 令浣衣女捂紧了心口的隐痛 // 货车从左岸运进木料 / 又从右岸载出一筒筒新鲜的白纸 / 我想在河滩上坐一会儿 / 却已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石头”;还有《兽医的谶语》,“兽医钻进春日的夜色 / 来到母牛的身边 // 大针筒的银光 / 映亮母牛的一对泪眼 // 远处群山咬紧 牙关 / 但没减轻母牛的痛感 //‘可能是喂多了假冒饲料,/ 它怕是熬不到明早!’”;《土地之殇》一诗更写得触目惊心,“化肥施得太多了 / 农作物产量很高。但土地已被污染/就像罂粟花看上去很美丽/其实,她的花骨朵很毒// 农田里的土壤,流水中的大气 / 重金属镉已严重超标 / 其它元素,譬如砷、铅、铬 / 还有农药,也超出了国家标准 //……我故乡的果蔬看上去也很美丽 / 桃花开得过于鲜艳 / 梨花白得耀眼。没等丝瓜花开到极致 / 南瓜和香葱就被城市抢购一空 //……土地得了癌症,一切已不可挽救 / 果蔬之花很美 / 它内在的毒素已渗入你的血液……”,诗人因此发出呐喊《不许惊扰我故乡怀孕的稻花》,“不许惊扰我故乡素面朝天的稻花 / 她们有孕在身,不可伤及 / 如果你想靠近她,首先必须远远离开 / 还有那些家畜、农药和害 虫 / 那些冰雹、倾盆大雨和九级以上的征地大风 / 统统都要离开或回避 / 以便我故乡的稻花在产房里健康平安”, 诗人发誓要成为美好故乡的卫士,“坐定黄昏,我愿意是一名稻花的卫士 / 愿趁她们还未走出产房 / 献上鲜花和祝福, 呈上星光和敬意”。

  是的,守护家乡的美好记忆和生活环境,就是守护人自己的家园。对于现代人来说,家乡可以算作一个试金石,可以看出人是否有所敬畏是否心存感恩,可以看出人是否尊重自己的来源并对未来有所期待有所梦想。再往深里说,其实人总是要置身在一个具体环境和场景中的,但你对周边乃至对世界是否产生了心存感激、彼此尊重和依恋热爱的感情,在诗歌里也是看得出来的。

  而优秀的诗人总是在心底默默体会和领悟着,总是能从自然的和世界中吸取源泉和营养,这个世界,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那个天地人神循环和谐的世界。诗人一旦深入进去之后,就会触及到一些那神秘的物事,那是深藏于自然乃至世界的秘密,按海德格林的说法,是存在的深沉的内核,是存在的核心的机密。所以,对傅菲等五位诗人的认识和理解,要从他们出生的地域出发,从他们与之保持密切联系的自然区域出发,从生命与土地、家园的生态完整性出发,才能深入认识和理解他们的诗歌。他们的诗歌,是一种建基于完整的生态地理学之上的诗歌,这样的诗歌,建立起了与土地、自然的密切联系,不知不觉中遵循了千百年来伟大而古老的教谕,即“触景生情”之后的“情景交融”,个人情感与家乡景物有机融汇,从而凝练结晶出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诗句。

  其实,对于现代人来说,在一个空气污浊水污染、精神的雾霾笼罩的时代,自然是一方救治良药。自然山水具有强大的精神净化作用,灵魂过滤功能。诗人谢灵运很早就说过:“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汤传楹《与展成》 文中称 :“胸中块垒,急须以西山爽气消之。”南朝吴均《与 朱元思书》里更进一步说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经纶事务者,窥谷忘返……”看见山水,人们可以忘记一切世俗烦恼,可以化解所有焦虑紧张,所以古人称“山可镇俗,水可涤妄”,山水是精神的净化器。西方也有类似说法,美国作家华莱士斯泰格纳认为现代人应该到自然之中去“施行精神洗礼”。而追随这样的理念创作出来的诗歌,也就有着永远的清洁灵魂和抚慰内心的作用,成为紧张焦虑的现代人的精神疗养剂和心灵安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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